学术的眉眼

 
   相当长的时间里,我并没有被《考古的另一面》这本小书所吸引,似乎一想起“考古”,脑子里还是探照灯和骷髅头。

  然而在北上的火车上翻完了一遍之后,还是惊喜颇多。显然,作者郑嘉励先生作为一个严肃的考古学者,一方面开阖之间的评头论足均以事实为依傍;另一方面,“这些文字貌似有点稀薄的学术性,内里则依然是文艺性的”。谈田间地头的古物、谈摩崖碑刻、谈古代墓葬、抒写考古途中所见所闻、调侃世事百态,在力求客观的同时,“又尽量呈现个人完整的喜怒哀乐”。读者如我辈,确如在茶馆中泡上一壶茶,听“说书人”将这古往今来的嬉笑怒骂一一道来。

www.142.net,  扬之水老师在序言中提到的《墓志中的夫妻》一篇,加上同在《石语》一辑中的《墓志中的男人》《墓志中的女人》,是我以为较有意思的几篇文章。刻有死者生平事迹的墓志,向来被认为是了解死者身前事的绝好材料。韩昌黎先生的《柳子厚墓志铭》可为墓志铭的典范,“噫郁苍凉,墓志中千秋绝唱!”相对而言,外国人似乎更崇尚简洁的表达,如司汤达:“米兰人亨利·贝尔安眠于此。他曾经生存、写作、恋爱”。匆匆几笔,述尽一生。然而,上述三篇中,作者从墓志主人身份到墓志内容,条分缕析,却归出了个道道。

  至尊如皇帝,自然无需墓志来显其身份,卑微如平头百姓,又没有能力或者没有必要整一个墓志来徒耗财力。所以,墓志中所记载的,多是高级品官、低级官吏、富裕平民了。至于墓志的内容,为官者则述其晋升履历,及在任期间的爱民如子、廉洁奉公;豪绅辈则均是积善之家,为公益一掷千金。这是男人,墓志中的女人的一生就更加简单。

  “掌妇学之法,以教御妇德、妇言、妇容、妇功。”德行、言语、容色、技能,此“四德”,反映在墓志中,则基本归一为德行至上。在家从父、出嫁从夫。上至公婆,下至子女,无一不周。“女人乐天知命,几乎能预知生死——忽有一日,遽得
‘微疾’,处理后事,丝毫不乱,然后安然离开,一点也不会拖累他人。”这就是一个女人的完美的一生。

  至于“墓志中的夫妻”,“死则同穴”是已然实现了的。且多半遵循“夫为妻纲”的设置,“同坟异葬”,极为守礼。然而墓志所载,于男人一方,只简单举“娶某氏”云云。于女人一方,则仍是极力赞其贤良淑德,相夫教子。至于两人之间的爱情,大约在墓志中是见不到了。

  当然,除了从墓志文字去揣度古人的生存境况,从古物、建筑、碑刻等入手,都是得窥旧时月色的好方法。在《范成大考古》一文中,作者即写道其在丽水工作,却发现曾任当地首长的范成大却没有在那些风景名胜处留下“到此一游”的印记。同时,范成大撰文并书的《通济堰规碑》却至今依然陈列在堰头的庙宇里。在传统的农业社会,作为地方官员兴修水利并不奇怪,“奇怪的是,士大夫身份的长官,亲订堰规、手书刊石、案牍劳形,并不多见。这些原本只是小吏衙役、布衣石工的俗事粗活”。两件简单的小事对比之下,范成大的形象似乎愈渐清晰明朗——显然,这个写出《四时田园杂兴》的人,是个心系百姓之人。相对于水利工程的实施,附庸风雅的处处题名似乎在他看来并没那么重要。

  作者所写,虽然都是些冰冷的崖刻、墓碑、物件。然而观者,却总能从那些简单的字里行间,发现嬉笑背后的浓烈的爱与人情的况味。或者,这也正是本书的作者想要通过这种“另类”的考古杂记所要表达的,一种“考古人”的心情。

    (来源:北京日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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